东方奇香
一个地方散发的气味和气息,也会打上这片地域的印记。新疆,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孜然的香味,水果的清甜,茶叶的淡雅,穆塞莱斯的迷醉,草原的芬芳……都构成新疆迷人的味觉盛宴。新疆味道其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和气质,四处弥漫,沁人心脾,使我们的嗅觉与味觉突然觉醒,内心也恍若有悟。
孜然之味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气味打开一座城市的门,它是看不到的,不会吱呀开合的,却是可以直接认知和直达心灵的感官之门。读过中世纪的一部欧洲传奇,里面有这样一个细节:“东方?”一位苏格兰长者说:“东方只不过是一股气味!”同样,我们可以将喀什噶尔描述成一股气味:一座气味之城。喀什噶尔的气味中有香料的气味、饮食的气味、瓜果花卉的气味、尘土的气味、经书古籍的气味……它是一部气味大全,是气味的博览中心。
一位烤肉师傅在吱吱冒油的羊肉串上撒孜然。一位主妇将切好的胡萝卜放入泡好的大米中,为家人做一锅香喷喷的抓饭。一位白胡子老者坐在巴扎的凉棚下,吃着抹了藿香酱的馕,一边喝着放了玫瑰花和沙枣花的药茶。一个小男孩津津有味地吃着羊肉汤饭,汤饭上飘着一些切碎的薄荷叶,他用核桃木勺舀起,吹一吹,小心烫了自己的嘴……这是喀什噶尔当今生活中的典型场景。
香料从前是用来取悦神灵的,是寺庙和祭祀仪式的用品。维吾尔族人却将它从空中请回到人间,请回到世俗和日常,使袅袅香烟重返它的根部。丝绸之路有时也被叫作“香料之路”,东西方的香料贸易要早于丝绸贸易。公元前128年,张骞出使西域,发现疏勒(宋元之前喀什的习惯称谓)“有市列”,虽人口不多,却俨然已是一座城市。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15世纪,疏勒一直保持了葱岭之东商业都会的地位。
尤其是在唐代,疏勒成为丝绸之路南道上最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和贸易中转站,是著名的国际商埠。“驰命走驿,不绝于是日;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集市上商品琳琅满目,仅香料的运输清单中,就有来自中国内地的肉桂、龙脑、香茅、麝猫香、紫花勒精,来自波斯、印度乃至地中海地区的檀香、沉香、乳香、安息香、没药、波斯树脂、苏合香。疏勒同样是一个香料集散中心,东西方的奇香熏染过这片土地。
时至今日,对香味的迷恋仍是喀什生活的一个特征。香味渗透到生活的各个细节:饮食、起居、服饰、艺术等。当香料走下神坛,走向民间和日常生活,它就成了嗅觉和舌尖的共享。像所有维吾尔族人聚居的城市一样,来自波斯的孜然(安息茴香)是喀什的第一调料、第一香味。孜然独特的芳香来自烤肉炉、馕坑,来自快餐店、宴会厅,来自调料铺、药材店……孜然无处不在,它的芳香四处飘游、弥漫。是孜然激发了喀什饮食的特点:质朴、浓郁、热烈。在孜然飘香的街区和小巷,借助感官的陶醉,我们似乎能一下子抓住喀什噶尔的灵魂。
尘土之味
从地理角度看,喀什就像一个群山环抱的襁褓,独自面向塔克拉玛干沙漠空无一人的剧场,并承受着来自沙漠腹地的沙尘暴的侵袭。在这里,我要写写喀什更为宏大的一种气味:尘土和沙暴的气味。
每年春天到初夏的尘霾天气,将喀什变得暧昧而昏暗,一个炼狱般的喀什噶尔,出现在群山与沙漠之间。上个世纪初,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馆的两位外交官夫人绘声绘色地描写过这里的沙尘天气。
有一天,凯瑟琳·玛嘎特尼看到从远处沙漠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黑柱子似的东西,穿过晴朗的天空疾驰而来。黑柱子越变越大,太阳变成了一个苍白的球,很快就消失了。天空越来越暗,紧接着是狂风呼啸,铺天盖地袭来,像要把人裹挟而走。空气中的尘土穿过每一条缝隙扑向室内,使人连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难。一般风暴会持续24小时左右,接着才会平静下来。她写道:“在那些天气里,如果你把一张白纸摊放在什么地方,过不了多久,纸上就会出现一层厚厚的尘土,你可以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清晰可见。”(《一个外交官夫人对喀什噶尔的回忆》)
另一位总领事夫人戴安娜·西普顿则说,喀什无穷无尽的尘霾就像伦敦的大雾一样,好几个星期都不消失,把自然界的万物都罩在里面了。“你吃的是尘土,闻到的是尘土,打喷嚏喷出的也是尘土。尘土无孔不入,钻到了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又是尘土,却也常常清洁着空气。”(《古老的土地》)
尘霾现象几乎四季都在发生,天空经常在下土,即使天晴气朗的时候。只有在雨后或雪后才稍有停息,但雨雪天气在喀什并不多见。在喀什老城的庭院里,几乎家家户户种有无花果树,因为无花果宽大的叶子能吸附和过滤空气中的沙尘和毒素。还有绿洲上挺拔的白杨树,同样起到了抵挡沙暴的作用。
在巴扎、老城、小巷以及广袤的乡村,尘土的气味是每时每刻可以闻到的气味,它就是大地本身的气味,代表了大地的安宁和暴戾。一个喀什的孩子,从小就在尘霾中长大,尘土的气息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熟悉它如同熟悉自己的家人、熟悉家里的一日三餐。特别是喀什的女孩子,从小就从母亲那里学到了对付尘土飞扬的办法:每天早晨起来,提一桶清水,洒在院子里、大门外,人走过小巷,能闻到湿气带来的微微含着腥味的尘土的芳香。
这个女孩子一天天长大,做了母亲、祖母,但直到老年,她都会不停地重复这一洒水的动作。这个动作无疑已成为喀什女性的日课,是我能看到的最经典的动作之一。它是简单的、重复的,但其片刻的停顿和凝固包含了古老雕塑般的深沉力量。
当面对瀚海腹地袭来的沙尘暴时,我们是在经历尘土和沙暴的洗礼。它来自沙漠本身,也可能来自楼兰废墟、尼雅废墟和众多沙埋古城,来自某个血腥的古战场和某座圣人麻扎(墓地),来自这块土地的时光深处……如果尘霾是一部历史,那么通过它,我们正在呼吸喀什的历史。每一粒尘埃,每一粒沙,或许都包含了时光所丢失的鲜活细节。
喀什的气味是一席嗅觉盛宴。气味不仅仅来自尘土、花果、香料和饮食,它还来自一切可能的别处:来自古老的木卡姆音乐,来自艾德莱斯绸的绚丽,来自民居里的壁挂和地毯。还可能来自艾提尕尔清真寺边的几家旧书店,在那里,我买到过白桑木做的读经架和赫尔克提的一册诗集。那么,喀什噶尔的气味同样来自赫尔克提的诗集,来自他的几行诗:我呀,并不需要去天方朝觐,喀什噶尔有的是麻扎,擦眼土药也够用;用睫毛扫净那大片的广场,哭出你的泪水,这支天堂里的礼歌。



![[收藏到QQ书签]](http://www.zbxj.com//page/images/tool/to_qq.gif)
![[365KEY]](http://www.zbxj.com//page/images/tool/to_365.gif)
![[bbmao]](http://www.zbxj.com//page/images/tool/to_bbmao.gif)
![[新浪ViVi]](http://www.zbxj.com//page/images/tool/to_sina.gif)
